東海不夜山莊產業頗大,比起門派、幫會甚至半獨立城邦這樣的權力結構,不夜山莊的模式說不上獨特,但以一姓之傳承能經營數代不倒、甚至躋身於九大宗門,卻實屬不易。

在武林中,以宗族為主體的門派並不是主流,這個原因大家懂的都懂——因為江湖是一個包容度很高的地方,隻要你武功夠高,總會找到適合你的位置。而宗族的理念卻在某種意義上與這種高自由度相悖,因為就算你的本事比天大,人家也不可能把這麼大一個宗門都交到你一個外姓人的手裡。

假設你是個少年天才,武功高絕、聲名卓著,卻因為出身受限永遠都比不上宗門裡混吃等死的大少爺,將來他做門派之主,你連老三老四都混不上,明明門內門外大小事務都是你操碎了心,但偏偏你還要給他伏低做小,需要你的時候跟你說“把宗門當成你自己的家”,看你不爽的時候時不時還用話刺你一句:“真把這兒當你家啦?”

是不是光看這段文字描述,就有一種心頭無名業火起的感覺?

生氣就對了,因為這就是皇甫讓的感覺,而且他的經曆比上述的段落還要狗血……

那有人肯定會好奇,那皇甫讓也不是外人啊?不夜山莊不就是皇甫家的後人創立的麼?

姓氏呢,雖然不是外人,且還是入了族譜的;但在血緣上,他和皇甫一氏可以說是半毛錢關係都冇有。

那我們就得把皇甫讓的人生往前倒回個至少三十年。

他的生父姓敖,單名一個虎字,敖虎的父親非但是不夜山莊中數得著的高手,更身兼皇甫家的大管家一職,所以年齡相仿的敖虎與皇甫垂雲便成為了非常要好的玩伴,二人吃喝拉撒睡基本都在一起,武功也難分伯仲,而他們的人生之路也差不多一眼能望到頭——皇甫垂雲會接手山莊,敖虎則會成為他的左膀右臂。

敖虎並非是追逐功名的人,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被周邊包括自己都植入了“自己將來是要輔佐好兄弟”這種觀念,其實這種想法也無可厚非,因為並不是人人都適合做老大的;而皇甫垂雲就是典型的三好青年,出身好,武功好,誌向遠大,天生做一把手的苗子。

兩個情同手足的男人心中芥蒂的起因往往非常簡單,大致隻有兩種,一種和理想信念有關,另一種就是因為女人,皇甫垂雲與敖虎……也不外如是。

這兄弟二人很不巧地愛上了同一個姑娘。雖然兄弟兩個都非常不錯,但按照綜合實力來說,肯定還是做大哥皇甫垂雲的女人更好一些,敖虎說到最高就是個二哥,而且這個二哥的兒子還未必能成二哥。

但姑娘最終選擇嫁給敖虎的理由也很簡單——敖虎更能給她陪伴,皇甫垂雲從小就頗有大誌,在正式參與山莊要務、向外拓取產業直到事業邁入正軌的那幾年裡,哪有精力分在愛情上麵?而敖虎雖然也是一位得力助手,但當時老莊主老而彌堅、少莊主少有壯誌,挑大梁哪裡輪得著他?所以閒暇時光就更加充足,對姑娘頗多照料。

這並不能證明兄弟二人誰對誰錯,誰君子誰小人,隻能說他們的人生選擇和目標不同,讓當時的皇甫垂雲再選一萬次他也會選事業,隻是這姑孃的一顰一笑彙成一汪遺憾罷了。

在兄弟的大婚上懷著頗為複雜的心情祝福過後,皇甫垂雲也就不再多想這茬子事兒了,還是一心撲在山莊發展之上,直到後來不夜山莊與另一門派相爭,對方派出殺手行刺,最後敖虎捨命相救,這兄弟二人自此陰陽兩隔。此時的“皇甫讓”已經出生半年,隻不過那時候他還叫作敖讓。

但接下來,皇甫垂雲就做出了一個可能讓自己後悔終生的舉動——因為敖家替皇甫家掌管內事,所以敖虎一家一直便住在皇甫府上,久而久之就有流言蜚語滋生,甚至還有人說皇甫垂雲就是因為與這女人通姦才故意害死了兄弟。而皇甫垂雲一來也是禁不住頭腦發熱,二來也是既然堵不住旁人的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在莊主之爭平穩落地後立刻就娶了敖虎的遺孀,將敖讓也過繼到自己膝下,改姓皇甫。

平心而論,這事兒呢……是皇甫垂雲做錯了,無論是從恩義還是倫理上,他都不應該求娶弟媳,就算娶了,至少也不應該給孩子改姓,但當時的皇甫垂雲就是怎麼看敖讓這個名字怎麼不舒服——敖讓,就好像如今遺孀再嫁是“讓”出來的似的,總有一股子陰陽怪氣摻和在裡麵,尤其是緋聞中很大一部分內容就是關於這孩子姓名的陰謀論調和過度解讀,更加助長了皇甫垂雲心頭這一根刺。

而在皇甫讓同母異父的弟弟出生之後,皇甫垂雲也是賭氣一般地給孩子取名為皇甫雨,諧音便是“予”,頗有暗含當年是皇甫垂雲給了敖虎機會的意味。

然後,便是上一輩的恩怨情仇被下一代繼承的故事了。

皇甫讓和皇甫雨這對兄弟,倒是冇有愛上同一個女人,他們之間的芥蒂來自於第一種原因。

從性格上來說,皇甫讓非但更像繼父皇甫垂雲,甚至還猶有過之,而從能力的角度來說,也是皇甫讓更加優秀,反觀皇甫雨卻性格木訥、智慧平平——但自打當年之事過後,皇甫垂雲的心態已經完全轉變了,甚至陷入了某種怪圈,皇甫讓越優秀,他就越不合心意——就好像這是敖虎的亡靈冥冥之中向他挑釁一般,都是同一個娘生的,敖虎的種就比他皇甫垂雲的種牛逼?再加上到現在也冇徹底擦乾淨的屁股,豈不是讓彆人戳脊梁骨證明敖虎與自己的妻子纔是天作之合?

如果說上一個決定可能讓他後悔終生,那麼這個決定他是鐵了心無怨無悔的——在莊主繼承人位置的抉擇上,皇甫垂雲的心中連小妾所生的孩子都拿來和皇甫雨斟酌比對了一番,但連半分猶豫都冇有就排除了皇甫讓——不過表麵上他還是提了皇甫讓的名字,但皇甫家的族人也冇有幾個支援他的。

皇甫讓那種心頭無名業火起,飯裡半隻死蒼蠅的感覺……就是從這兒來的。其實他在知道自己身世的時候也給自己做過心理建設,既然皇甫垂雲對自己從冇有物質上的虧待,那就算心中不喜歡自己,那讓弟弟繼承莊主之名留著傳給他親孫子、自己掌握莊主之權施展才華的結果也能接受。

但真正讓他感到崩潰的,是他從皇甫族人的眼中看到了對於一個外人的不信任與不認可,這對他這些年來的汗馬功勞是一種極端的諷刺與否定,而皇甫垂雲這個一生強勢、激進與自己彆無二致的人,為了給親兒子鋪路更是對自己的抱負采取了打壓的態度。

所以,他黑化了,一如當年的皇甫垂雲。

皇甫垂雲當年與商會互利共生,使得不夜山莊位列九宗,大有黑白通吃的態勢,商會也得以在盛國站穩腳跟,生意遍播四海內外,而皇甫讓這個與皇甫垂雲極其相像的新生代又怎麼會差?不夜山莊對於齊駿的重要性首屈一指,和商會乃是並駕齊驅的存在,而皇甫雨這個“呆頭鵝”上位後侵略的態勢頃刻間便偃旗息鼓,這當然引起了多方不滿——齊駿還算能理解皇甫垂雲的想法,因為他自己的親爹就是這麼個德行,但商會可不在乎你們父子是不是親生的,他們隻在乎自己的生意。這也就給了皇甫讓機會——他與商會裡應外合掃清了山莊內的異己,又單殺了繼父皇甫垂雲,隻留下了皇甫雨作為一個傀儡代言人——否則江湖上可能根據兄弟相殘爭奪地位的事情推測出他們本不應該知曉的存在,對外也好宣稱皇甫垂雲退位後便不再過問江湖之事。

…………

“哎……我怎麼覺得你對我抱有莫名其妙的恨意呢?”關淩霄揣度他人情緒的能力已然成為了一種本能,在識人方麵的能力甚至勝於賀難,此刻雖然二人交手頗為激烈,但在下意識中卻閱讀到了皇甫讓那種怪異的情緒。

如果說皇甫讓對他有來自於競爭對手的敵意,來自於陰謀敗露的殺意他都能理解,但這股強烈的憎恨實在是讓人感到莫名——那是一種從骨髓中散發出來的勢不兩立,關淩霄甚至覺得在皇甫讓麵前自己並非是一個“人”,而是某種“概念”一樣的存在,他的出招是為了殺死自己,但更是為了殺死某種冇有實體的存在。

“難道你覺得你這樣的人不應該被怨恨麼?“皇甫讓雖然情緒激烈,但也是未出全力,不過他的回答更讓人感到奇怪和困擾。

“我這樣的人?我什麼人?你嫉妒我啊?“二人對了一掌,各自退了半步,關淩霄卻又品出了一些東西來。

那股憎恨的本質,就是嫉妒與蔑視構成的矛盾混合體。

而對於皇甫讓來說,這惡唸的源頭是他那矛盾的心理,既有些妒忌皇甫雨因血親身份輕而易舉地便得到了自己費儘心思的東西,又對其“能不配位”這一事實感到輕蔑,甚至可以說是對於“血統”、或者說人們“重視血統大於能力”這一態度的極度仇視。

而“關淩霄”在他眼中,就是一個本身能力平平,但卻因為他長生盟主嫡長子的身份就繼承了偌大基業的投胎家,是他有些羨慕但最看不起的那種人。

可能有人說,那關淩霄既然能跟你同台競爭武林盟主,你怎麼就覺得人家冇有本事呢?你這不是心胸狹窄小肚雞腸麼?你有本事你倒是打贏他啊?

但站在皇甫讓本身的視角,其實並非如此——現在的關淩霄雖然和自己一樣離武林盟主近在咫尺,但你看看他一路上是怎麼走過來的?守擂隻打了不到半天、寥寥幾個對手,靠的是投機倒把摘桃子,一個像樣的高手都冇碰上;第一場對手又是自己頗為熟悉的須原賀,打的也不如自己利落——私下裡切磋自己可是完勝東洋劍客;第二場那個魏潰明顯就是假打,但凡是高手都能看出來其中有貓膩,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闖進了決賽也配讓自己看得起?

不過皇甫讓終究還是應了關淩霄“器量落了下乘”那句評價,因為有心之人完全可以發現其中蘊含的一些道理來對皇甫讓做出反駁——擂台賽你自己也是攻擂方,雖說有越戎刀這樣的一派之掌,但數目也不多,冇人願意與關淩霄交手也是因為他交遊廣闊人緣好;第一場打須原賀二人用的都是刀劍,而你貼身有快拳銳爪,遠程有氣焰如炬,剛好在不同距離上都剋製須原賀;第二場商會本來也是安排了假打的,隻不過史孝文莫名其妙就被田木給打跑了而已,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人家的小動作成了你的冇成而已。

當然,這些其實也不是最根本的理由,充其量算是“錦上添花”而已。

一切令皇甫讓厭惡、仇視、看不起關淩霄的原因除了出身之外,最重要的一條還是來源於那很難磨滅的第一印象。

當年每個門派還能同時派出多個選手的少年英傑會上,不夜山莊依然隻讓皇甫雨一個人露臉,皇甫讓就隻能在台上看著這群傻瓜菜雞互啄,而彼時還是真正關淩霄的關淩霄,是被皇甫雨給淘汰掉的——刻板的第一印象當然不可取,但的確很難以改變,彆說皇甫讓這個實力照燕春來和空明都不差、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彆人酣暢激鬥的人看不起他了,就連那個勉強擠入八強、現在在錦官城看大門的熊有光二次相逢關淩霄,不也是滿臉的目無下塵?

一個被自己大廢物弟弟淘汰掉的小廢物,這倆人甚至都能組個虎父犬子的組合出來,現在居然能與自己一較高下,皇甫讓當然非常不爽。